。
三息。
五息。
十息。
然后——
他的手握住了幡杆。
冰凉刺骨。
他没有回头。
他不敢回头。
他只是将六魂幡从供台上取下,收入袖中,转身,快步走出偏殿。
殿门在他身后无声闭合。
禁制重新流转。
那两名值守弟子依旧站在原地,眼神涣散,浑然不知刚才发生了什么。
长耳定光仙一路向西。
他没有驾云,没有御风,只是贴着地面疾行,如同七百年前那只胆小怯懦的垂耳兔妖。
碧游宫的灯火在他身后渐渐远去。
那些熟悉的殿宇、长廊、亭台,一一被夜色吞没。
他不敢回头。
他只是一直走,一直走,一直走——
直到踏出碧游宫最后一道禁制。
直到站在金鳌岛西侧的海岸线上。
直到看见那道笼罩在暗金袈裟中的身影,正站在海边礁石上,等着他。
“定光道友。”那身影开口,声音低沉浑厚,带着诡异的共鸣,“你来了。”
长耳定光仙没有答。
他只是从袖中取出六魂幡,双手捧着,递到那人面前。
那人接过幡,细细端详片刻,唇角浮起笑意。
“好。”他道,“师尊说了,从今日起,你便是我西方教——定光欢喜佛。”
他抬手,一道金光从指尖射出,没入长耳定光仙眉心。
长耳定光仙只觉得浑身一震!
一股从未体验过的力量在体内涌动、扩散、重塑——那不是上清仙法的温润绵长,而是西方佛光的霸道炽烈!他的道基在燃烧,在蜕变,在从截教金仙,一寸一寸转化为西方佛陀!
痛苦。
难以言喻的痛苦。
可他咬着牙,一声不吭。
因为他知道,这是代价。
背叛的代价。
金光消散时,他已不再是截教的长耳定光仙。
他是西方教的定光欢喜佛。
他回头,望向碧游宫的方向。
那里,灯火依旧。
那里,有他七百年的记忆。
那里,有他喊了七百年“老师”的人。
他忽然跪了下来。
朝着碧游宫的方向,重重磕了三个头。
额头触地时,有温热的液体从眼角滑落。
不知是汗。
还是泪。
然后,他起身。
跟着那道暗金色的身影,消失在夜色深处。
翌日清晨。
六魂幡失窃的消息,传遍了整个碧游宫。
最先发现的是那两名值守弟子。他们清醒过来时,只觉得头昏脑涨,对昨夜之事毫无记忆。可当他们低头看腰间时——
禁制令牌不见了。
他们推开门。
殿内空空如也。
供台上,那尊供奉六魂幡的玉架,空荡荡的。
两人对视一眼,脸色煞白。
消息一层层上报。
两刻钟后,多宝道人站在偏殿中,望着那座空荡荡的玉架,久久无言。
金灵圣母站在他身后,面色铁青。
无当圣母垂眸不语。
龟灵圣母死死咬着嘴唇。
越来越多的截教弟子闻讯赶来,围在偏殿外,窃窃私语。
“六魂幡被盗了?”
“谁干的?”
“怎么可能?偏殿禁制重重……”
“内鬼……一定是内鬼……”
那两个字一出口,人群骤然安静。
内鬼。
这两个字,比任何外敌都可怕。
因为外敌可以防。
内鬼——防不胜防。
多宝转身,望向人群。
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面孔,扫过那些熟悉的、陌生的、年轻的、苍老的、忠诚的、动摇的——
最后,停在一个位置上。
那里,本该站着一个人。
一个总是温和敦厚、微微躬身、让人觉得可以信任的人。
可那里,空着。
“长耳定光仙呢?”多宝开口,声音平静得可怕。
无人应答。
“他在哪儿?!”
依旧无人应答。
多宝闭上眼。
他忽然想起,三日前闻仲死时,长耳定光仙曾来指挥部,说想为太师守一夜灵。
他准了。
那一夜,长耳定光仙守在灵堂中,望着闻仲的牌位,久久不语。
当时他还想:定光师叔果然忠厚。
此刻他才明白。
那一夜,长耳定光仙望的不是牌位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