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术室的红灯终于熄灭时,乔伊的指甲已经在掌心留下了四个月牙形的血痕。她甚至没有意识到疼痛,只是机械地松开紧握的拳头,看着那些深陷皮肉的痕迹慢慢渗出细小的血珠。
"乔小姐,您要不要先喝点水?"护士第三次递来纸杯,声音里带着职业性的同情。
乔伊摇了摇头,干裂的嘴唇微微颤抖。她不敢喝水,不敢上厕所,甚至不敢眨眼,生怕错过医生出来的那一秒。
当李教授终于走出来,摘下口罩时,乔伊已经从他的表情中读出了答案。她双腿一软,跪倒在地。
"我们尽力了。"李教授摘下口罩,露出疲惫的面容,眼角的皱纹比三小时前更深了,"排斥反应引发连锁性器官衰竭,ec也没能。。。"他停顿了一下,似乎在斟酌用词,"患者已经送往病房了,家属可以过去。。。"
后面的话乔伊已经听不见了。她的耳膜嗡嗡作响,仿佛有千万只蜜蜂在颅内振翅。世界突然倾斜,膝盖重重砸在冰冷的瓷砖上,却感觉不到疼痛,她的世界在那一刻崩塌。
走廊的灯光刺眼得像是要灼伤视网膜,两侧的墙壁扭曲成奇怪的形状。乔伊记不清自己撞到了多少人,只记得那些同情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。当她终于冲到病房门前时,手指颤抖得几乎握不住门把。
门内,一片死寂。
病床上覆盖着刺眼的白布,下面勾勒出一个人形的轮廓。乔伊的目光被床边垂下的一缕白发吸引——那是母亲最引以为傲的头发,保持着柔顺的光泽。母亲常说那是遗传自外婆的礼物。
"妈。。。"乔伊的声音卡在喉咙里,变成一声破碎的呜咽。她一步步挪到床边,手指悬在白布上方,迟迟不敢掀开。仿佛只要不看见,就还能假装母亲只是睡着了。
最终,她颤抖着掀开了白布。
母亲的面容比想象中安详,嘴角甚至带着若有若无的微笑,像是做了一个美梦。乔伊轻轻抚上母亲的脸颊,那皮肤还残留着些许温度,欺骗性地让人以为生命尚未离去。
"妈。。。你看看我。。。"乔伊的指尖描摹着母亲熟悉的轮廓,从饱满的额头到挺直的鼻梁,再到那总是上扬的嘴角。记忆中的母亲永远在笑,即使在生病最痛苦的期间,也会对她露出安抚的笑容。"你说好要教我包饺子的。。。你说要看着我结婚的。。。"
她突然想起上周日,母亲躺在病床上翻看那本破旧的相册,指着乔伊大学毕业照说:"我们伊伊穿婚纱一定更漂亮。"当时她怎么回答的?"妈,您别瞎操心,先把身体养好。"如果早知道那是最后一次。。。
乔伊的眼泪终于决堤。她俯身抱住母亲逐渐冰冷的身体,嚎啕大哭。那些被压抑了好几个小时的恐惧、绝望和不甘,此刻全部化作滚烫的泪水浸湿了白色的床单。有人试图拉她起来,但她死死抓住床栏,指甲在金属上刮出刺耳的声音。
"让她哭吧。"
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。乔伊模糊地意识到那是傅寒川,但她已经没有力气去思考他为什么要说这句话。世界在她眼前旋转、碎裂,黑暗如潮水般涌来。在意识消失前的最后一刻,她感觉到一双有力的手臂接住了她下坠的身体,那怀抱意外地温暖。
黑暗持续了多久,乔伊不知道。当她再次睁开眼睛时,首先感受到的是医院特有的消毒水气味,然后是身下柔软的沙发——这是傅寒川包下的休息区。她的头枕在某个坚实的物体上,视线模糊中,她看见一片被泪水浸湿的深灰色布料。
乔伊缓缓抬头,对上了傅寒川通红的双眼。他抱着她,西装外套早已皱得不成样子,领带不知所踪,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已经解开。
"我。。。我妈呢?"乔伊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嘶哑得连她自己都认不出来。她的喉咙火辣辣地疼,仿佛有人用砂纸从内到外狠狠摩擦过。
傅寒川的手臂收紧了一瞬又松开,"已经送去太平间了。"他的声音同样沙哑,"你昏过去了三个小时。"
乔伊的眼泪再次决堤。她抓住傅寒川的衬衫前襟,那件价值不菲的定制衬衫此刻皱得像一张被揉碎的纸。她的手指碰到他胸口的温度,那么真实,那么温暖。她把脸埋进去,闻到淡淡的血腥味混着他惯用的古龙水气息。她的眼泪浸透布料,在他的心脏位置留下一片深色的痕迹。
傅寒川的手悬在半空,僵硬得像个机器人。乔伊能感觉到他的犹豫,他的无措。这个在商场上杀伐决断的男人,此刻却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一个哭泣的女人。
最终,他的手轻轻落在她的背上,动作笨拙得像第一次抱孩子的父亲,一下一下地拍着,节奏生硬却温柔。
"我已经尽力了。"他低声说,声音里带着乔伊从未听过的脆弱,"调来了最好的专家,用了最好的药。。。"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