瞎话:
阮苓沉默了一瞬,然后开口,声音认真得不像是在编瞎话:
“太祖开国以来才历经三朝,将国家治理成这个样子已经很厉害了。跟前朝饿殍遍野相比,好上不知多少。”
宋知予的筷子停在了半空,没有说话。
然后把筷子放下,端起茶盏,喝了一口。
他每天要操心的事太多,边关烽火,官员党争,地方割据,他确实无法面面俱到到细节。
可他也确实没有想到,一个值夜的婢子,会说出这样的话来。
“阮苓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你家是如何没落的?”他问,“江浙本该是富饶之地。”
阮苓低下头,看着桌上的粥碗,粥已经凉了,表面凝了一层薄膜,像一层薄薄的冰。
“年龄太小,记不清了。”她说,声音轻轻的,“当时也许是水患,也许是地方官贪墨。”
宋知予没接话,他知道她说的也许是真的,也许是托词。
江浙的水患年年都有,地方官贪污也年年都有,一个七八岁的孩子,确实分不清那些。
他拿起筷子,继续吃饭。
吃过饭,小厮进来收拾碗筷。
阮苓还在吃,她吃得慢,又舍不得浪费,把碗里的粥喝得干干净净,把碟子里最后一块腐乳也夹起来吃了。
她正嚼着,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已身上,抬起头,就看见宋知予靠在椅背上,正看着她。
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,可他的眼睛里有光,那光在晨光里显得格外亮,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子。
“阮苓。”他喊她。
阮苓咽下嘴里的腐乳,放下筷子,等着。
“你这么放肆,”他问,“是真的不怕死吗?还是觉得我不会杀你?”
阮苓没有躲,她想了想,然后开口,“老爷不会。”
宋知予挑了挑眉,等着她往下说。
“我是陆大人送来的。”阮苓说,一字一句的,“即便是个马,也不能杀了喝汤;瓷器也不能摔碎,布匹也不能丢弃,何况是个大活人。”
“皇上赏赐下来的,要仔细收好,束之高阁。”
“陆大人自然不敢比天颜,但他不是您的政敌,也不是您的党羽。”
“您处置起跟他的关系时,就需要更加小心翼翼,所以不会把他示好的宝物伤害或者遗弃。”
宋知予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,可他的眼睛里有光,那光不是冷的,也不是热的,是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,像是意外,又像是在重新打量她。
他发现,她没自已以为的那么呆笨。
她知道自已留他在书房的缘由,不是因为可怜她,不是因为觉得她有趣,是因为她是陆锦书送来的,他不能随意处置,不能随意丢弃,不能随意伤害。
他要顾及和陆锦书的关系,要顾及朝堂上的平衡,要顾及那些看不见的人情世故。
她把这些都看在眼里,记在心里,然后说出来,用最直白的话。
宋知予收回目光,端起茶盏,喝了一口。
“吃完了?”他问。
阮苓点了点头。
“那就去抄字。”他说,放下茶盏,站起来,走到书案后面坐下,拿起一本折子,展开,看了起来,“那七个不会写的字,一个抄十遍。”
阮苓应了一声,行礼后离开,去了书房。
走到书案旁边,研墨,铺纸,拿起笔。
她蘸了墨,悬着笔,看着纸上那几个他昨夜写下的字——“黜”、“革”、“叙”、“挟”……一笔一划,端端正正,像刀刻出来的。
她深吸一口气,落笔,开始抄。
第一个字,“黜”,她写得歪歪扭扭,像一只站不稳的鸭子。
她看了看,不记意,擦了重写。
第二遍好一些,第三遍又好一些。
她低着头,一笔一划地写着,写得专注,写得认真,写到第五遍的时侯,那个字已经能看了。
宋知予早早的离开,不在府上了。
窗外的太阳渐渐升高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她面前的纸上,把她写的那些字照得发亮。
她写着写着,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。
很小,很轻,像一朵花苞,还没开,可已经鼓起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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