了。
张居正的回信送到大同时,朱笑笑正蹲在地头跟几个老农说话。
他穿着一身半旧的棉布短褐,裤腿挽到膝盖踩在田埂上,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田块的简图。
那几个老农一开始还战战兢兢的,后来见他实在不像个皇帝的样子,便渐渐放开了,你一言我一语地把这几十年来田地被霸占的经过说了个清清楚楚。
朱笑笑接过信时手上还沾着泥巴,他把信纸抽出来蹲在田埂上便看了起来。
张居正那笔工整端秀的小楷写了整整十几页,条分缕析,层层递进,有些地方还画了简单的示意图,标注了不同地形田块的丈量方法和计算公式。
“清丈田亩之要,首在地籍。地籍不明,则田赋不清;田赋不清,则国用不足。有田者无税,有税者无田,豪强兼并而小民流离,此乃天下通弊,非独一县一府为然。”
她写的是自己前世推行清丈田亩的心得,哪些地方当初推行得顺利,哪些地方遇到了阻力,豪强们用哪些手段抵制清丈,胥吏们又用哪些法子糊弄上官,她一一写来,如数家珍。
朱笑笑读着也是豁然开朗,他毕竟没有跑过基层,全凭一腔信念摸索着来,连忙让人把鱼鳞图册摊开,对照着清丈心得逐条核验。
张居正写得极细,几乎到了细思极恐的地步,但朱笑笑没有刨根问底的打算,99的政治给你打工还要什么自行车?
他果断让随行的书吏抄录了副本,分发到各队负责核田的白杆兵手中,命他们照此办理。
白杆兵们对核田的差事上手得比预想中更快,这些兵士大多是农家子弟出身,对土地有着根植于血脉的敏感。
再加上那份心得指引,核田的速度从最初两天一个庄子,到后来一天两个庄子,再到后来只要鱼鳞图册齐全、人证到位,半天便能核完一个庄子。
朱笑笑每核完一处,便让人在村口贴出告示,将发还田亩的清单张榜公布,并写明如有异议可在三日内到临时设于县衙的核田公所申诉。
起初还有几个豪强的家人试图浑水摸鱼,拿着伪造的地契来冒领,被当场识破押送县衙枷号示众之后,便再没有人敢来试探了。
这一日,他们来到了万全左卫辖下的一个村子。村东一片约二百亩的上等水浇地,地契上写着是范永斗的产业,可村里几个年过七旬的老人都说,那片地打从他们爷爷辈起便是村里的公田,后来不知怎的就成了范家的,谁也说不清个来龙去脉。
朱笑笑让人把鱼鳞图册翻出来,又传了那几个老人来问话,正问到紧要处,骆养性从村外打马赶来,翻身下马快步走到他身边,低声道:“陛下,太原那边传来消息,晋王府的庄田查出隐占民田三千余亩,地方官不敢处置,请陛下定夺。”
朱笑笑接过骆养性递来的文书,一目十行地扫了一遍。
晋王朱求桂是朱元璋第三子晋恭王朱棡后人,太祖十一世孙,这一支在山西经营了两百余年,根系之深远非范永斗那样的商人可比。
晋王府的庄田遍布太原、平阳、潞安诸府,每年收上来的租子堆积如山,可向朝廷缴纳的税粮却寥寥无几,这倒不是晋王一人如此,天下藩王皆然。
朱笑笑将文书还给骆养性,站起身拍了拍膝头的土,望着远处那片正在核验的水浇地沉默了片刻,忽然想起那份心得末尾附的一句话。
田制之弊不在田而在人,人得其法则田自清,人不得其法则虽清复乱。
这与他的想法不谋而合,他不能只做一个抄家发还的青天,他要趁着这场大捷的余威,趁着锦衣卫和白杆兵都在身边把规矩立起来。
朱笑笑让骆养性传令,先将晋王府隐占民田一事记录在案,证据收集齐全,但暂不惊动。
藩王的事不比晋商,牵一发而动全身,眼下还不到与整个宗室体系正面交锋的时机。
但该做的准备一样不能少,锦衣卫要继续暗查各地藩王的不法事,等时机成熟了,这些账一笔一笔都要算。
与此同时,大同往京城方向,一支队伍正在烈日下迤逦行进。
戚继光奉旨率领京营押解俘虏及抄没财物返京献俘,光是装载银两货物的骡车就有两百余辆,用油布严严实实地罩着,每辆车都贴着锦衣卫的封条,派了专人看守。
俘虏的队伍更是引人注目,三百余名女真人被绳索串成一串,个个蓬头垢面,甲胄早被剥去,只穿着单薄的布衣,在太阳下走得汗流浃背。
领头的囚车里关着的是莽古尔泰,这位昔日的后金贝勒此刻盘膝坐在囚车中,闭着眼睛,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。
只有偶尔睁开眼时闪过的一丝茫然才泄露了内心的真实状态,他至今也想不明白,自己怎么会走到这一步。
戚继光骑在马上走在队伍前列,时不时抬头望一眼前方的路。
沿途的州县早已接到行文,每至一处,当地官员便率人在城外迎候,献上酒食劳军。戚继光一概不受,只命人补充饮水草料便继续赶路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