影终于出现在了分局的大门口。
孙强立刻坐直了身子,往她身后看了看。
她是一个人出来的。身后没有那个黄毛,没有黄震。
她拉开车门,坐回副驾驶。
孙强没有问为什么人没出来。他伸手去拧车钥匙。
“再等一下。”她说,“我同事过会儿会出来。”
孙强停下动作。
又过了大概十分钟,一个穿着深色便装夹克的中年男人从分局里走了出来,径直朝着这辆雪佛兰走过来。
孙强立刻降下副驾驶的车窗。
那个男人没有看驾驶座上的孙强,他单手撑在车窗沿上,微微弯下腰,看着车里的她。
“行了,这事我帮你按下了,人先在里面待着走完程序。”中年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一丝公事公办的告诫,“但这事儿只此一次,下不为例。那个小混混是个什么货色你心里清楚,你那边自己拿捏好分寸,别把自己搭进去。”
“我知道,麻烦了。”她点了点头,语气平静。
中年男人直起身,摆了摆手,转身走回了分局大院。
“走吧。”她关上车窗。
雪佛兰重新启动。
孙强一边打着方向盘,后背却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。
在这一刻,他突然彻底明白了。
她不是没办法把黄震立刻捞出来。那个中年警察的态度说明,只要她开口,这只是一件可以通融的治安案件。
但她没有。
她费了这么大周折,跨越大半个城市过来,动用了人情,却选择把黄震继续留在拘留室里。
她让黄震在里面熬着,让他在恐惧和冰冷的铁栅栏后度过漫长的二十四小时甚至更久。
她在教训他。她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黄震,他的嚣张和僭越是要付出代价的。
孙强偷偷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女人。她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夜景,侧脸在路灯的光影里显得冷峻而深不可测。
孙强对她的认知,在这一天,又被硬生生地拔高了一层。她不是一个会在情欲里丧失理智、任由小混混摆布的女人。
回程的路显得很快。
车厢里安静极了,她一直看着窗外,一句话也没有说。
车子停在了家属院外。
“我就在这儿下就行了。”她拿起腿上的包。
“我送您上去吧。”孙强本能地客气了一句。
“不用。”
她推开车门,下了车。
她没有立刻走。她站在车窗外,停顿了一秒,然后透过半降的车窗,静静地看了孙强一眼。
“孙强,今天的事……”
“我什么都不知道。”孙强没有等她说完,极其迅速且坚定地接过了话头。
她看着这个十八岁的少年,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了然。
“嗯。”
她转过身,走进了家属院。
孙强坐在车里,双手依然搭在方向盘上。他看着她那件米色开衫的背影,在路灯下越走越远,直到拐进楼道,彻底消失在视线里。
他没有立刻挂挡起步。
他就这么坐在车里,大脑一片空白地坐了大概十分钟。
直到后面一辆要进院子的私家车因为他挡了道,不耐烦地按起了喇叭。
孙强这才如梦初醒般地踩下油门,把车开走。
他没有直接回那个冷清的城中村出租屋。
他把车开到了附近的一个夜市大排档。在路边找了个油腻的塑料桌子坐下,点了三十块钱的肉串,又要了两瓶冰镇的哈尔滨啤酒。
他一口接一口地撸着串,大口大口地往胃里灌着冰凉的啤酒,试图用这种粗糙的方式,压下胸腔里那种翻江倒海的压抑感。
深夜,他带着一身烧烤味和酒气回到了出租屋。
他倒在那张硬邦邦的单人床上。
夜很深,外面偶尔传来野猫的叫声。孙强睁着眼睛,盯着天花板上的霉斑,怎么也睡不着。
他的脑子里,反复回响着下午在车里,她刚坐上副驾驶时说的那句话。
“孙强,谢谢你。”
他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这个十八岁的少年,在漫长的黑夜里,彻底失眠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