锈的钥匙,在手里掂了两下,发出哗啦的声响。
“这破地方,我也待好久啦。”他说,“老板下午连着催了三次,让我赶紧把仓库钥匙还回去,生怕我偷他厂里的破铜烂铁。”
“你准备什么时候走?”妈妈直接切入正题。
“明天早上的长途大巴。”
“车票买好了?”
黄震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车票,在妈妈面前晃了晃,又随手塞了回去。
“这次相信我真要滚蛋了?”
妈妈点点头:“你今天非叫我过来,到底想说什么?”
黄震双手反撑在工作台上,盯着她看了一会儿。
“那天晚上在家属院,我确实是喝多了。”
“嗯。”妈妈面无表情。
“我清醒以后,一想到那个跑货车的毛头小子堂而皇之地住进你家,一口一个叫你雅萱,你还像个贤妻良母一样给他做饭洗衣服,我心里就他妈的有点堵。”
“所以你就跑到我们家楼下,当着半个院子邻居的面,拿那些最难听的话来骂我?”
黄震舔了一下被孙强打破、已经结痂的嘴角:“我承认,我混账。”
妈妈直视着他,语气凌厉:“黄震,你不只是骂了我。你把浩然、孙强,还有整个家属院的人都卷进了这场丑闻里。我的工作也因为你这通酒疯,直接受到了影响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黄震低下头,看了眼自己的双手。
他粗糙的手指和指甲缝里,还残留着常年洗不掉的黑色机油。
就是这双修过无数辆破车的手,也曾经在那些隐秘的夜晚,替妈妈处理过家里水管漏水、电器短路这些别人嫌麻烦的小毛病,甚至抚摸过她。
“林雅萱。”他再次抬起头,眼神变得有些复杂,“我黄震以前虽然是个混社会的人渣,但有一件事,我今天想让你亲口承认。”
妈妈安静地等着他往下说。
“咱俩以前在一起鬼混的时候,我从来没强迫过你、逼过你吧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我也没像别的流氓那样,拿什么见不得光的照片、视频去威胁过你,更没开口跟你要过一分钱吧?”
“没有。”
黄震听到这两个干脆的回答,嘴角露出了一点很淡、很释然的笑。
“那就行,我还不算太跌份。”
妈妈看着他,叹了口气:“你身上不是一点好的地方都没有。你修车有门手艺,肯吃苦下力气,有时候也知道怎么说话让人高兴。当初我会主动去找你,是我自己权衡过后的选择,我不怪别人。”
黄震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亮了一下。
妈妈接着说道,语气变得冷漠:“可你酗酒、跟人打架、在外面到处吹嘘我们的关系,最后还跑到我家楼下撒酒疯。你身上那些曾经让我觉得还有点意思的东西,都被你自己这种烂泥扶不上墙的性格,一点一点彻底糟蹋掉了。”
黄震脸上的那点笑意,慢慢消散了。
“喜欢过?”他突然问。
“喜欢过。”妈妈没有否认。
“那……以后还有机会吗?”
黄震说完这句话,故意干笑了一声,像是在拿这句话开个玩笑,试图掩饰自己的狼狈,可他的目光却始终停在妈妈的脸上。
妈妈毫不犹豫地答道:“没有。”
“这么绝?”
“我今天之所以来见你,就是为了把所有的话说绝。”
黄震沉默了一会儿。
忽然,他站直身体,朝她走近了两步。
“那要不然,临走之前,咱俩在这儿再来最后一次?”他故作轻松地笑道,目光放肆地打量着她,“别人分手都讲究个分手炮,咱俩好歹好过一场,也算有始有终。就当便宜我最后一次。”
妈妈站在原地,没有后退,冷冷地看着他。
“黄震,这种玩笑,到今天为止。”
黄震往前迈的脚步停住了。
两个人之间,此刻只剩下一步多的距离。
他深深地看了看妈妈制服胸前的那枚银色警号,又低下头,扫了一眼她警裙下那双紧紧裹着肉色丝袜的笔直双腿。
“孙强那小子,运气真他妈好。”黄震酸溜溜地说道。
“这和运气没有任何关系。”
“他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,到底比我好在哪儿?”
“他愿意学着怎么跟我好好过日子。”妈妈回答得干脆利落,“他身上也有一身臭毛病,脾气也冲,但我说的话,他肯听进去。他知道自己做错了事,也愿意为了这个家承担代价。而你,永远只顾着你自己痛快。”
黄震嘲讽地扯了扯嘴角:“听着倒像是你养的另一个儿子。”
妈妈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:“他是我自己选择的男人。”
这句话掷地有声地落下以后,黄震低下头,自嘲地笑了笑。
“行,我彻底明白了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