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眼神彷如实质，密密匝匝，扎得他脊背麻。

“哦，”吾看着他露出一副任君揉圆搓扁的模样，“问什么都行？”

“……都行。”

“不骗人？”

叶玉四指指天：“绝对不说谎。”

“哦。”吾顿了下，然后肯定道，“你是小大夫。”这话说的，连个疑问的语气都没带。

叶玉：“……是。”不仅是小大夫，还是小仙君。

吾想了想问道：“那你来€€国……”

“本来只是想看看瘟疫是怎么回事，然后现大人你有神格，是个即将飞升的。”叶玉扭过头，袖子下面偷偷抠了抠手指。

如今他和当初的将军不仅结成了仙侣，还……叶玉想起几天前那个晚上的情状，心中竟冒出一丝羞赧来€€€€怎么看他都有见色起意，处心积虑的嫌疑。

想到这些，叶玉不受控制地面皮微微泛红，声音也跟着小了些：“就想先成为朋友嘛，等你飞升了，在灵官里你肯定跟我关系最好了。”

吾“嗯”了一声，这跟他想得差不多。

他看了眼少年冠上那根光滑的木簪，那是那天早晨他亲手替他簪上去的。小大夫也有一支，只不过是桃木的，他便没多想。

如今想来，应是玉玉当时使了些障眼法在上面。

第二个问题吾考虑得比较久，两人又走出一段，他才问道：“那你为什么不记得？”

玉玉在神京顶着一个纨绔废物的头衔呆了七百多年，从来不干正事儿，整日吃喝玩乐，要不就是看看哪家美人长得好看，并且从未找过他。

第一次见面时的模样也绝不像是装的。

吾想起那时他对玉玉的态度，心里难得有一丝不自在的情绪，他恳切道：“玉玉，当初……”

吾这话刚开口，吓得叶玉连连摆手制止：“不不不，”他不好意思地挠头道，“我那个风评……确实不好，你不喜欢也正常。”

一提到从前，叶玉就莫名感到一阵羞耻。吾要是说出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话，他可能想直接撞死当场。

他当初干的那些事儿才真是不堪回。

吾看着他似乎想说什么，便听叶玉又道：“至于为什么不记得……这解释起来有些麻烦。”

不待吾继续追问，二人同时听见远处传来了一些极细小的动静，既像是呢喃，又像是呻吟，好像被压制，竭力从嗓子里硬挤出来的，每一个音都铆足了劲儿，却只能出微弱的气声。

这些声音中没有内容，尽是一些无从分辨的嗯呀哼叫。

听起来……不像是人。

叶玉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眉头轻皱，他似乎是知道那是什么：“我带你看看你就知道了。”

说罢叶玉足下轻轻一点，整个人腾飞而起，轻轻飘飘地落在了道路旁三层小楼的屋面上。

吾随即跟上。

二人弃了路面，改在屋顶飞檐走壁，不约而同地把足音降至无声，怕惊动什么似的，收敛气息朝城中心的皇宫疾行而去。

片刻后，他们停在了一座高塔之上，正好可以俯视到那个建筑群。这里离皇宫还有一段距离，不过对灵官来说便算不得什么了。

举目望去，很难形容他们看到的景象。

€€国皇宫呈四方状，宫墙高耸，金瓦盖顶，犹如一只放大了千万倍的精美花池，只是这池中既无花草也无波光粼粼的水面，只有密密麻麻，缓慢蠕动的“死鱼”。

人形的黑色冤煞在花池表面翻滚纠缠，数不尽的戾气在上方升腾，数以万计的阴尸沉在池底，压了一层又一层，偶尔被钻回去的冤煞搅得颤动。

数量之多，将大小宫殿掩埋其下，只能看见几个高出宫墙的楼阁尖顶。

看得人头皮麻。

吾张了张嘴：“这是……”

“缡人屠城后形成的冤煞。”叶玉看着他道，“方才你在‘幻境’中看见的就是它们。”

不可以再称之为人，也不属于鬼类，而是亡者身体中郁结的出离之物，说到底就是人死之时心有不忿，留在这世上的一口气，称之为煞。

而冤死之人的这口气最甚，若不处理，必定为祸一方，更何况这锦城中的冤煞由屠城而生，几万冤煞凝聚，光是戾气叠加，就足以影响四边城池。

这自是不用叶玉过多解释。

他在幻境中看到的那些人，便是这些冤煞执着地停留在制造出的假象中，不愿离去。

是他们，又不是他们。

吾沉默了片刻，仿佛从池中阴森的呓语中听到了当年那些百姓的声音，听得久了，竟像是在哭。

万鬼齐哭，凄凄不绝。

吾静静地站在塔顶，听见叶玉继续道：“为使它们不太怨愤，形成过多戾气，我便剥离了记忆做成了‘幻境’，给了那些冤煞一个去处，所以……”

若非再次踏进这里，接触到那些‘幻境’，他恐怕是无法再记起€€国的那几个月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