被拉得很长,长到林绍祺可以看见她胸口起伏的频率加快,可以看见她贴在玻璃上的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然后她做了一个让他完全没有预料到的动作,她把另一只手里的红酒杯举起来,对着山坡的方向,对着那片芒草,对着那支长镜头,轻轻晃了一下,像是一种致意,又像是一种试探。
杯子里的红酒在灯光下摇晃,映出她那张艳丽却苍白的脸。
她的嘴唇动了,没有声音,可是透过长镜头,林绍祺清楚地辨认出那个口型,是他的名字。
绍祺。
两个字,无声地穿过玻璃,穿过山谷里湿热的空气,砸在他耳膜上,比任何雷声都响。
林绍祺的手指终于颤抖着按下了快门。
快门声在寂静的山坡上轻轻响起,连续几张,每一张都把那个站在落地窗后的女人定格在感光元件上。
照片里的她美得不真实,像一幅被框在豪宅里的画,可是那双眼睛却空得让人心疼。
他放开快门,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,后背撞上休旅车的车门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手机在这个时候震动起来,是莫正诚打来的,萤幕上跳动着那个熟悉的名字,可是他没有接。
他的视线没有离开观景窗,观景窗里的苏以璇还站在原地,红酒杯还举在半空,眼神已经从试探变成了一种近乎悲伤的确定。
她知道有人在看她,她知道那个人是谁。
山谷里又开始有低沉的雷声滚动,雨前的风把芒草压得更低,也把豪宅落地窗上的倒影吹得晃动起来,两个人的目光在晃动的倒影里再次对上,这一次没有再移开。
雨点开始落下来,细细的,砸在长镜头的遮光罩上,砸在休旅车的铁皮上,也砸在豪宅那片巨大的玻璃上,划出一道道水痕。
苏以璇终于把手从玻璃上拿下来,转身走回沙发,却没有把窗帘拉上。
她背对着落地窗坐下,睡袍的背后因为汗水或是体温而微微贴在背上,勾勒出蝴蝶骨的形状。
林绍祺看着她的背影,忽然明白这十年来他一直在追的到底是什么,不只是一个失踪的女友,是一个被资本关进大理石笼子里的灵魂。
而现在笼子的门对他打开了一条缝,缝隙里透出来的不是光,是更深的谜和更烫的欲望。
他把相机从脚架上拆下来,用外套盖住,快步钻进驾驶座,发动引擎,雨刷开始疯狂摆动,却刷不掉挡风玻璃上那层因为温差而起的雾,就像他现在的心,怎么也看不清前面的路。
后照镜里,那栋豪宅的灯光在雨幕里变得模糊,只有那扇落地窗还亮着,像一只没有闭上的眼睛。
车子往山下冲的时候,他的手机又震了,这次不是电话,是一则没有显示号码的简讯,简讯内容只有一张照片,照片是从豪宅客厅由内往外拍的,拍的是对面那片芒草坡,芒草坡上隐约可以看见一个人影和一支脚架的轮廓。
照片下面跟着一行字,字很短,却让林绍祺握着方向盘的手猛地收紧,指节发白。
我看到你了。
明天下午,三点,阳明山那间废弃的观景台见。
不要告诉任何人。
落款是一个璇字,后面跟着一个当年他们还在交往时才会用的、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符号,一颗小小的、手绘的星星。
雨越下越大,打在车顶像鼓点一样密,林绍祺把油门踩到底,休旅车在湿滑的山路上划出一道水痕,往台北市区那片霓虹与泥泞混在一起的丛林冲去,而他的心跳,已经完全乱了节奏。

